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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不可任性”——“海昏侯”的史鉴价值
刘贺
车辚马啸
刘贺玉印
雁鱼灯
孔子像漆衣镜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发掘是近些年来江西在全球影响最大的事件之一。海昏侯考古不仅因为出土了巨量的珍贵文物而震惊世界，更因为发掘出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集“帝王侯民”于一身的特殊历史人物刘贺而轰动一时。随着南昌海昏侯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园，全方位地讲好海昏侯故事也进入一个新阶段。
刘贺是第一代海昏侯，曾经当过27天皇帝就被废黜为庶民，是我国西汉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史称“汉废帝”。刘贺的一生集昌邑王、汉废帝、庶民、海昏侯四种角色于一身，在海昏侯任上离开人世时年仅34岁，在中国历史舞台上演绎了一场从轻狂任性的少年到攀上至尊帝位，再从辉煌的权力巅峰走向愤慨早逝的传奇人生悲剧。刘贺的这种特殊经历在中国历史上唯此一人，可谓是千古悲摧！
因为机缘巧合，我从2015年下半年开始，在席卷全国的“海昏侯热”中创作出版了“海昏侯三部曲”系列历史小说。“海昏侯三部曲”写的是西汉中期三个命运紧密关联的历史人物：第一代海昏侯刘贺、大将军霍光、汉宣帝刘询。刘贺当皇帝是霍光所立，只当了27天就又被霍光废黜，我称之为“悲摧天子”；刘贺之后继位称帝的刘询同样是霍光所立，刘询作为“巫蛊遗孤”，襁褓之中就被系于狱，出狱后在民间长大，我称之为“布衣天子”；霍光是汉武帝之后大汉朝的实际当家人，执掌朝政长达十九年，他辅佐了汉武帝之后的三任皇帝（汉昭帝、汉废帝、汉宣帝），上管天子，下管群臣，我称之为“隐形天子”。
刘贺、霍光、刘询这三个历史人物，串联起中国西汉时期从“汉武盛世”到“孝宣中兴”这样一个大时代，前后时长近百年。关于刘贺、霍光、刘询以及那个时代众多历史人物的为人、政治作为等等，后世有很多说法，民间更是众说纷纭。
人们常说，历史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清醒剂。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的巨量文物，给今天的人们研究海昏侯那段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刘贺作为一个历史名声并不佳的封建帝王，墓中的文物揭示出他生前在海昏侯爵位上的生活应该是极尽奢华，尤其是海昏侯墓出土文物所代表的巨额财富，可谓是富可敌国，赚足了大众眼睛。讲好海昏侯的故事，不能仅仅把目光投向那些以马蹄金、麟趾金、金饼、五株钱这些代表着财富的精美文物，而应该把目光投向刘贺所处的历史时代，深入研究发掘海昏侯的史鉴价值。以史为鉴，关照当下，这是讲好海昏侯故事的题中应有之义。站在以史为鉴的角度，我有“六个不可任性”历史思考：
有权不可任性。刘贺在大汉天子的最高权力位子上为什么仅仅27天就迅速走向失败？我认为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有权任性。据《汉书》记载，刘贺一当上皇帝，就大搞任人唯亲，把昌邑国的旧臣封赏了一大批，连在昌邑国给他驾车的车夫都提拔到朝廷做了官，而对拥戴自己当皇帝有功的以霍光为首的一班老臣却了无封赏，甚至让老臣们“靠边站”。民间有一种流传广泛的说法，说刘贺称帝27天做了1127件坏事。而《汉书》的记载，是说刘贺称帝后派出了大量使者向各个官署传达诏令，征索物品，共有1127起。不管是下了一千多道征索物品的诏令，还是做了一千多件坏事，对于一个刚刚走上最高权力位置的皇帝来说，都属任性至极。有权就任性，有权也容易任性。党的十八大以后落马了众多官员，他们的共同之处都是有权任性。“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是历史给当下和未来的深刻启迪。
年轻不可任性。刘贺成为大汉天子的时候才19岁，《汉书》说他“正值英年”。刘贺五岁承袭父亲的昌邑王位，成为第二代昌邑王。十九岁那年，因为当朝皇帝汉昭帝刘弗陵驾崩无子，昌邑王刘贺被霍光选中继承大位。刘贺当皇帝之前，在昌邑国的“一亩三分地”上，这个年轻人说了就算，定了就干。《汉书》记载了刘贺当昌邑王时不少的荒唐事，比如不爱读书、喜好游猎玩乐、不守礼节、不听劝谏、封赏无度等等，表现得就很任性。刘贺在去长安城准备接班的路上，在朝廷使臣的眼皮子底下，想的和做的仍然是玩乐之事。刘贺当皇帝的失败，除了败在有权任性上，也跟他年轻任性有很大关系。刘贺之后的皇帝是汉宣帝刘询，他接任皇位的时候比刘贺还要年轻，只有17岁。刘询深刻地吸取了前任刘贺失败的教训，在霍光的辅政下，战战兢兢，留下了一个著名典故“芒刺在背”。《汉书》记载刘询一直到霍光死后才开始亲政，一生勤勉，创下了史称“孝宣中兴”的伟业。把刘贺与刘询这两个前后任的皇帝做一个对比，刘贺可谓是“任性一阵子，懊悔一辈子”，而刘询则“从不任性，终成大业”。
有颜值不可任性。刘贺所处的时代，想必是高颜值的时代，中国历史上两个著名的典故“金屋藏娇”和“倾国倾城”都发生在那个时代。“金屋藏娇”的主角是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陈阿娇。陈阿娇的娘家对汉武帝刘彻登上皇位出了大力，立有大功。陈阿娇当了皇后以后，便恃宠而骄，把后宫折腾得鸡飞狗跳，没过几年就被汉武帝剥夺了后位，迁入长门冷宫。陈阿娇最终在长门冷宫郁郁而终，可谓是“任性一阵子，冷宫一辈子”。“倾国倾城”的主角是刘贺的亲奶奶、历史上有名的李夫人。《汉书》记载李夫人是汉武帝一生中最宠爱的妃子，她虽然最受宠却毫不任性，对待下人很好。李夫人红颜薄命，给汉武帝生下了皇子刘髆后不久就身染重病。《汉书》记载李夫人在病中坚决不让武帝看见她的病容，每次武帝来看她时都是以被覆面。李夫人在病中向武帝交代身后事，请求看在往昔恩爱上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和兄弟。她在病中留下的感叹“自古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堪称千古名言。李夫人逝后，汉武帝封其子刘髆为昌邑王，封其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海西侯，另一个哥哥李延年也被封为协律都尉。昌邑国地处黄河要道，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汉武帝的几个皇子中，刘髆的封地最好。李夫人的亲孙子刘贺在帝位上“废而不杀”，也堪称历史传奇了。
有功劳不可任性。刘贺的立与废，以及刘询能够当上皇帝，都跟大将军霍光的选择有关。汉武帝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最小的儿子、年仅八岁的刘弗陵，并委任最信任的霍光担任首辅。汉武帝之后，霍光成了大汉朝的实际当家人。在长达一十九年的辅政期间，霍光作为首辅，勇于纠正汉武帝晚年的征伐政策，采取有效措施鼓励生产和流通，使武帝之后大汉朝千疮百孔的危局很快稳定下来并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成为西汉复兴的第一功臣，位列汉宣帝所点“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从历史的眼光看，霍光是大汉朝从“汉武盛世”走向“孝宣中兴”的核心人物，于汉室江山社稷有大功。但是他也自恃对国家有功，利用首辅的身份，上管天子、下管群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通过操纵皇位人选的立与废，成为大汉朝的“隐形天子”。霍光逝后虽然享受了皇帝一样的待遇，但逝后仅两年，就被汉宣帝灭了全族。有功劳容易任性，只有做到不任性，才能行稳致远。
有靠山不能任性。汉宣帝本是靠着霍光的扶持才走上大汉天子至尊之位的，他之所以会在霍光死后两年就向霍氏家族发难，最核心的原因是以霍光为靠山的那些人太不像话。霍光在世的时候，他的妻儿亲友和众多的门生故吏盘踞朝廷内外，横行无忌，他们以霍光为靠山，颐指气使，风光无限。尤其是霍光的老婆霍显，为了让女儿霍成君当上皇后，竟然买通御医淳于衍，在当朝皇后许平君吃的药里偷偷地下毒，毒死了许后。许后死后，宣帝下令追查，把给皇后看病的御医都抓了起来严审。这个时候，霍光出面阻止了宣帝追查。霍光死后，宣帝刘询用了两年的时间将霍系人马从朝廷关键岗位调开，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开始追查许后之死，查出是霍显指使人所为，而霍光知情不报，压案不查。霍显见事情败露，狗急跳墙，纠集霍氏仍然很强大的力量准备效仿废黜刘贺的旧案，废黜刘询，让自己的儿子霍禹做皇帝。愤怒的宣帝先下手为强，灭了霍氏全家。有靠山容易任性，历史一再警示后人。
有冤屈不可任性。刘贺所处的西汉中期有两个著名的大冤案，一个是汉武帝晚期的“巫蛊之祸”，一个是汉宣帝早期的“许后之死”。“巫蛊之祸”使宫廷内外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窘境中，《汉书》记载长安城因巫蛊牵连至死的有数万人，就连皇亲国戚也不能身免。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也被查案官员苦苦相逼。作为汉武帝悉心培养多年的接班人，刘据只要忍到年迈的武帝逝去，江山就会到手，可惜太子没有忍住。刘据利用武帝外出太子监国的权力，调动母后卫子夫和太子东宫的卫队，在长安城起兵，杀了以江充为首的一班查案官吏，闯下了弥天大祸。武帝派兵攻打太子，父子相残，长安城血流成河。太子最终兵败，在逃亡路上被人告发而自杀身亡，连累母后卫子夫也自杀身亡。“许后之死”案中，宣帝刘询忍了又忍，霍光在世的时候忍，霍光死后还忍了两年，直到权力稳固才开始追查许后之死，最终灭了霍氏雪了心头之恨。在这两个冤案中，本不那么任性的太子刘据偶一任性就丢了江山和性命，而始终不那么任性的刘询却最终能报仇雪恨，并成就了“孝宣中兴”伟业。古话常说，不平则鸣。在冤屈面前，如果能不任性，便是非常之人。就像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终成领军百万的将帅。
有先哲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朱虹先生在给我的 “海昏侯三部曲”第三部《布衣天子——刘询的前世今生》作序时说：“六个不可任性”是“海昏侯三部曲”的魂，也是“讲好海昏侯故事”的魄。
海昏侯的史鉴价值，正在于此。
黎隆武
作者简介
黎隆武，江西武宁人，1988年毕业于九江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曾从警25年，历任中共修水县委常委、公安局长，上饶市副市长、公安局长，现任江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著有“海昏侯三部曲”系列历史小说。曾接受中央电视台、香港卫视、北京卫视、新华网、人民网等媒体邀约做海昏侯文化访谈，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国家行政学院和美国哈佛大学等高校以及北京、上海、深圳、杭州、长沙等10余城市都市文化讲堂做海昏侯文化讲座。（图片由南昌日报影视部提供）